有钟山者,有女子衣青衣,名曰赤水女子献。《山海经大荒北经》
故事结束了吗?
当然没有,事实上,魃悲惨的命运,才刚刚开始。
时光流转,畏惧和厌弃终于战胜了曾经存在于心的微不足道的感激。那场传说中的战争越走越远,参加过战争的人早已在黄土下面化作了枯骨,人们像野草一般一茬一茬生长起来又倒下。而女魃却仍不知世事变化,像往常一样在四野游荡。
终于,对付她的措施不再是"先除水道,决通沟渎",然后令"神北行",人们开始喜欢更为直接且残酷的手法。
天久不雨,吾欲暴尪 ——《礼记檀弓下》
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,我想让有尪疾的人在太阳下面暴晒,以求得天神怜悯降雨。
"尪"疾是指骨骼病变以至于平日只能保持仰视姿势的人,将这样面孔朝天的人置于烈阳下,以期天神能到看到下界人类可怜的面孔。
早期这样的习俗跟女魃关系并不大,然而到了后来,女魃因为旱灾的缘故被加入了仪式中来,巫祝扮演患有尪疾的旱魃来接受曝晒的惩罚,人们期望用这样的表演驱逐旱魃,换来一星半点的雨水。
耕父、女魃皆旱鬼。恶水,故囚溺于水中使不能为害。——《后汉书礼仪志》引《文选》李善注
耕父和女魃都是可以导致干旱的鬼,讨厌水,所以可以把它们囚禁在水中使它们不能生乱。
曾经的神女和她的拯救对象终于对立了起来,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对立会持续如此之久。
到了汉代的时候,画像砖和画像石上出现了"虎食女魃图"。
图中左右各有一虎,一虎生翼,二虎正低首扑食一女子,女子瘦弱纤小,上身裸露,下着裳,赤足,伏于地,一臂上举,作扎挣状。二虎上方又有一熊作人立状,双臂左右平伸,指二虎。
二虎所扑食的女子,便是当时身兼旱神与恶鬼双重属性的女魃。
尽管此时的女魃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为了恶神,但是她至少是正常女子的模样。然而汉代以后,传自先秦的自然神崇拜逐渐消散,女魃神性的一面逐渐被否定,她天女的身份也遭到了质疑,形象也开始逐渐向非人化方向发展。
等到了《神异经》问世,女魃属于正常人的形象已经基本消失。
南方有人长二三尺,袒身,而目在顶上,走行如风,名曰魃,所见之国大旱,赤地千里,一名旱母。 ——《神异经》
南方有身高二三尺的人,袒露着身子,但是脸孔却长在头顶,行走如风,它的名字叫魃。所经过的地方都会发生大旱,赤地千里。
在此之后,女魃——或许这时候该称它为旱魃比较合适了,便成为了迅捷健走的鬼怪形象并广为流传,民间也多有遇到旱魃的传闻。
旧时的天女面目全非,跌落神坛。凡人们还希望榨取她最后剩余的神异。如果她的出现只能带来旱灾的话,那么就只允许她在雨季出现吧。
到了宋代,旱魃终于完全蜕变成了鬼怪,再不复人性与神性的存在。甚至它名字里的旱字,也不再成为专属的能力。扫晴娘取代了它的神职,成了人们祈求晴天的最佳选择。而旱魃则化为了世人眼中的小鬼,产妇所生产的怪胎死胎都成了它的罪孽。
传说有妇人生下鬼形儿时,如果不能抓住杀掉的话,就会飞走,但是晚上回来仍然吸吮母亲的乳汁,使妇人劳累生病,俗称它为旱魃。
随之而来的是新一轮的恶行,宋明之际逐渐出现了曝晒和用水浇淋产妇以驱除旱魃的恶俗。
太平十五年的时候,从开春到五月迟迟不见落雨,有人说这是因为右部王荀妻子生出了妖孽的缘故,于是众人将荀妻曝晒祭祀,驱逐走了旱魃,大雨才下了起来。
这种恶俗直到明代因被官府打压而稍稍减轻。然而尽管产妇因此得以逃脱一劫,但是已早夭的幼儿却难逃厄运。
早夭的幼儿被人污为旱魃,才下葬就被挖出鞭刑,之后再施以焚烧,就能解除旱灾。
河南山东等地的愚民遇到旱灾时会将新葬的尸骸当做旱魃,并将它们挖出来碎尸万段(磔烂,是真的碎尸万段),用以祷告上天,称为"打旱骨桩"。
北方的风俗是每当遇到旱灾的时候,挖掘出有白毛遍体的死人,那就是作祟的旱魃了,将其敲打就能下雨。
这时,旱魃的最后一个形象得以跃出水面,那就是直至现代都耳熟能详的僵尸。
清人袁枚在《子不语》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。
乾隆二十六年,京师大旱。有驿卒为某都统传递公文,夜宿邮亭,晚上有美貌女子前来,邀他去其家同宿。次日醒来发现睡在荒坟处,公文也误了时辰。都统大怒,驿卒只得告诉实情。都统派人去查访时发现,荒坟里埋葬的是因通奸被发现而自缢的张姓女子,死后经常化身出来迷惑路人。有人对都统说:"这就是旱魃,将尸体焚烧的话,京师就能下雨了。"都统依言开棺,果然发现了一具僵尸,容貌依旧鲜活,只是身上长了一层白毛。将其焚烧之后,第二天京师果然下了大雨。
时至今日,提及魃时,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她最初的样子了。即使从故纸堆里找出了有关她的蛛丝马迹,串联出的也只是这样一个令人遗憾的故事。
往事越千年。
豹尾虎齿、蓬发戴胜的西王母已经成了容貌姝丽的女仙之长,化为蟾蜍的姮娥也洗脱污名,成了天庭美艳的仙子。
只有魃,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苦难。她曾是尊贵的天女,救民水火的女仙,本应该高居庙堂,歆享香火。却被涂抹成致旱的精怪、夭亡的小儿、飞天的僵尸,被人驱赶着曝晒,被人从棺木中起出寸磔、火焚……不断有人诉说她带来的灾祸,她身受种种毁谤,却从未辩解过一句。
我不知道这是否该算作孤独,只是时常会想起她在赤水之畔居住的日子。尽管外出时也会被"请"回,有种种或大或小的麻烦,却有她此后数千年再也难得的安宁。
要是故事在那时结束,该多好呢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